周六下午两点,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体验馆里,六个人围着一张长条木桌坐着。桌上摊着字盘、墨碟、棕刷和裁好的宣纸,桌边是顶到天花板的木制字架,一格一格,装着成千上万个反写的铅字。店员递上一张表格,让他们写下想印的文字——多半是自己的名字,或者一句记得住的小诗。
这是近一年在不少城市出现的活字印刷体验课。它与咖啡、书店、手作工坊开在同一条街上,收费从几十元到两百元不等,一次两到三小时,通常需要提前一周预约。
从字架上拣出自己的名字
拣字是第一步,也是最费时间的一步。字架按部首和常用程度分区,横竖排列,每个铅字都是镜像的,要反过来认。“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字都不认识了。”一位参与者说,她花了将近二十分钟,才凑齐自己名字的三个字。
拣完字要排版。字盘的凹槽里,字要正着排进去,字面朝上,用填空铅把空隙塞紧,再用版框锁死。排得不紧,印刷时字会晃,印出来就是歪的。接着上墨——墨要匀,多一分糊,少一分淡;覆上宣纸,用棕刷轻压,从中间向四周推开,最后揭纸。第一次印坏的居多:墨太重、纸移位、压得不匀。
体验馆通常准备了几种纸,宣纸、棉纸、描图纸,效果各异。有人印书签、明信片,有人印请柬,也有人只是把一句喜欢的诗排成三行,印上五六张,挑一张最满意的带走。
慢下来的一门手艺
活字印刷在中国有近千年历史,北宋毕昇的泥活字、元代的木活字、明清的铜活字,各有一脉。近代铅活字印刷传入后,字号体系逐渐固定下来,初号、一号、二号直到七号,字架也按常用字与部位字分区摆放。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,铅字排版大面积退出生产,铅字被大量熔毁,如今体验馆里能用的字,多是旧印刷厂转让的老字,或者按老模具重新铸的。
字不够用,是这门生意最实际的限制。常用汉字三千多个,一套完整的字要几十万个铅字,成本极高。多数体验馆备字在一两万枚,只能覆盖常见字。“写诗可以,写长篇就得换词。”一位店主说,他曾为一位顾客定制过整套生僻字,“那个月基本没赚到钱”。
- 字要反着认、正着排,新手拣字往往比排版更慢;
- 墨量、压力、纸张吸水性都会影响成稿,十张里能有两三张干净的不算少;
- 铅字易磨损,边缘有毛刺,印出来的笔画略带“不完美”的粗粝感,反倒成了被人喜欢的理由;
- 部分体验馆提供“活字+手绘”“活字+藏书票”组合,扩大选择。
为什么有人愿意花一下午印一张纸
在文创消费的谱系里,活字印刷的位置颇为特别:它不像拓染那样出片快,也不像速写那样可随处进行,却提供了一个很少有人再拥有的体验——文字从手里一个一个落下去。参与者中的多数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,有人把它当作生日礼物,有人用来印自己婚礼的请柬,也有人只是觉得“把一句话拆成一个个字,感觉这句话变得更重了”。
中文是方块字,每个字占同样大的空间,这使活字排版天然具有一种视觉秩序。当一行行反字在字盘里正过来,字与字的间距被木条、铅条固定,一句平常的话就显出排版的呼吸感。体验馆里最常见的作品,不是长文,而是一两句短句,多留白,盖一枚朱红印章。
对从业者而言,体验课只是活字印刷在当下的一种生存方式。有店主把老字架搬进书店做装置,与诗歌朗读、小型展览结合;也有印刷厂把闲置的铅字整理成“来字定制”服务,按字收费。这些尝试谈不上复兴,却让这批原本要进熔炉的金属,继续被人握在手里。
印完最后一张,参与者要把拣出的字一个个归回原位。看似简单的动作,往往要花上十几分钟——字架有自己的秩序,放错一格,下一个来的人就找不到它了。某种程度上,这种必须归位的规则,也是这门手艺留给体验者最后的功课:慢一点,把东西放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