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前,我们写过一篇关于美国市场的万字长文。

那篇文章的开头,是一组让人坐不住的对比:Salesforce 花了 25 年做到 364 亿美元收入,而 OpenAI 只用了不到 2 年就摸到了 34 亿美元 ARR。

两年过去了,我们既看到了 OpenAI 完成了巨额融资和 ARR 飞涨,还在今年“意外”地见证最大的竞对 Anthropic 以史上从来没出现过的收入增速完成了反超。

而我们则陆续带了百位创业者往返中美,跑了硅谷大大小小无数个会议室,从跟 AI Lab 的研究员聊技术,到与当红的 AI Infra 与应用公司聊 0 到 1 的故事,还有与华人全球化老兵回顾 10 到 100 的不易,当然还有许多一线 VC。

以下是过去两年我们六次来往硅谷后,整理完几十万字的会议纪要,然后发现一件挺魔幻的事:

两年前大家讨论“AI 已来,SaaS 何去何从?”,如今各自都有了答案。

而且比当时假想的还要激烈。

软件股的估值集中在三个月内被腰斩。模型公司发布一款法律插件,直接带动相关软件板块市值蒸发了上千亿美元。一位从 OpenAI 出来的投资人,在分享时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:

软件这个商业模式,已死。

当然,“已死”这两个字需要严谨的定义。软件还在,代码还在,工程师还在。死掉的是一种具体的生意:

把工具卖给人用,按席位收年费,靠续约活着的那种生意。

之所以写这篇文章,我们想认认真真做一次复盘:过去两年,美国 SaaS 及 AI 市场到底什么变了,什么没变,以及哪些问题连硅谷自己都还没想清楚——

资本市场给 SaaS 重新定价的逻辑是什么?“斩杀线”到底长什么样?

从卖工具到“卖员工”,产品范式发生了什么质变?

PLG、SLG 那套 GTM 打法还管用吗?新共识是什么?

两年过去,哪些判断、哪些公司穿越了周期?

对 Global AI 创业者来说,组织和人才发生了什么重要变化?

01

软件股的“斩杀线”

这一轮 SaaS 上市公司的重新定价,可能是过去十年软件行业最大的一次估值范式切换。

做过二级市场的朋友都熟悉“Rule of 40”:增长率加利润率超过 40,就算一家达标的优质 SaaS 公司。在 AI 出现之前,达标企业拿 10 到 18 倍 PS 是常规操作。

现在呢?投资机构和上市公司高管给出的口径出奇一致:即便四零法则达标,现在市场也只给 5 到 8 倍。

更扎心的是下跌的方式。这轮软件股普遍腰斩,而且跌幅集中在过去三个月,中间没有财报,没有任何新的业绩数据点。市场不需要证据,直接改预期。

为什么这么狠?

因为市场找到了一个新的锚:人效。

看一组数字。Workday 约 2.1 万人,人均创收 45.7 万美元;Salesforce 约 7.6 万人,人均 54.6 万;而 Anthropic 用大约三五千人,做到了人均 600 万到 1,000 万美元。Salesforce 花了 20 年才摸到 300 亿美元收入,Anthropic 用了大概 15 个月。

这个对比一出来,一个尘封已久的问题就藏不住了:传统软件公司那几万名员工,到底在干什么?

答案大家心里都有数。Salesforce 里接近 80% 的员工和销售相关,从 SDR、AE 到 Solution Engineer,再到 Customer Success,整条 Pipeline 全是人堆出来的。上一个时代,这叫护城河,这个时代,这叫成本。

一个头部基金合伙人的原话是:靠庞大销售团队维持的软件模式,不会再回来了。

如果说二级市场是温水煮青蛙,那一级市场的采购端,已经开始出现更直接的信号。

一个在硅谷做企业级 Agent 的创始人跟我们分享了一件事。某大型咨询机构受托对一家待售软件公司做尽职调查,调查做着做着,干脆花时间把这家公司的核心产品自己复刻了一遍。

然后,收购就不用谈了。

买,还是自己造?Buy vs Build 这道选择题,过去半年成了美国企业采购会议上出现频率最高的议题。大家的心态很微妙:永远买 Microsoft 不会错,但除此之外的每一笔采购,都要先问一句:这东西我们自己用 AI 搭一个要多久?

这直接斩断了 SaaS 产品最骄傲的增长线:Upsell。

一位做 AI 营销工具的华人创始人说得非常坦率。他们服务 80 多家美国上市公司和中大型客户,产品与 Salesforce、Marketo 这些老系统做了极深的集成,按理说壁垒足够厚。但现在跟客户谈续约加价,对面的表情变了:

“我虽然没法 100% 复制你的产品,但我花一个周末至少能做出 50% 的功能。你凭什么一年收我 10 万美元?”

他总结说,沿着老路走下去,可能是一条死路(即使他 2 年前还在强调系统集成的复杂度和重要性)。

当然,硬币还有另一面。软件股被砍估值的同时,大厂的算力豪赌反而在加码。几家 Hyperscaler 的资本开支预估已经逼近年化 8,000 亿甚至 1.1 万亿美元,自由现金流集体掉头向下,激进一点看,明年可能整体转负。而云业务的收入确实也跟上来了,Google Cloud 的同比增速一路飙到 80% 以上。

一边是软件估值塌方,一边是算力开支狂飙。钱没有离场,它只是搬家了:从“卖工具给人”的生意,搬到了“造智能本身”的生意。

所以你看,资本市场做的事情其实很朴素:它只是提前把一个新共识写进了价格里。这个共识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讲的。

02

“Tool”,还是“Hire”?

如果只能用一句话概括这两年美国软件市场的变化,我们会选这句:

客户买的东西,从 Tool 变成了 Hire。

先看一张时间表。一位 2023 年就开始做 AI 营销产品的创始人,给我们完整还原了客户心态的四年演变:

2023 年:客户会审核 AI 生成的每一封邮件,一百封都要人工过一遍;

2024 年:大家适应了用 AI 写邮件、做 Summary,没人再大惊小怪;

2025 年:客户接受了 Autopilot,整个 Campaign 设置一次,AI 自动跑,无需人工审核;

2026 年:客户的开场白直接变成了,能不能把这个职能整个接过去?Demand generation、Events marketing、甚至 AE,打包交付!

从审核每一封邮件,到交出一整个岗位,只用了三年。

驱动这个变化的,是两股方向相反的力,把传统 SaaS 夹在了中间。

换句话说就是,Coding agent 让“造软件”这件事商品化,运营团队不需要再买一套 5 万美元一年的平台,一个下午就能自己搭一个;Work agent 让“用软件”这件事商品化,如果 Agent 能直接把活干完,客户为什么还需要 Dashboard?

造和用,两头一起塌方,SaaS gets hit from both directions。

那新的产品形态长什么样?硅谷给它起的新名字是:从“System of Record”,走向“System of Action”。前者是记录信息的系统,CRM、ERP 都算;后者是直接干活的系统,它了解公司的一切,然后亲自动手。

概念有点抽象?讲三个故事。

第一个故事,关于一份没有发出去的 Offer

一家硅谷 VC 今年年初招 Analyst,目标画像是毕业两三年的年轻人,负责写 Deck、筛项目、做会议纪要。面试了一个多月,给一位候选人发了 Trial offer,合作了一段时间,表现不错。

到了决定要不要转正的那天,合伙人犹豫了。她花了一个下午,把这位 Analyst 在试用期里展现的所有工作能力,逐一转写成了 Agent 的 Skill 文件。写完之后,她没有发那份 Return offer。

她的原话是:与其发这份薪水,不如多买点 Token。

第二个故事,关于一家 10 周做到 1,500 万美元 ARR 的公司

这家公司叫 Viktor AI,今年 2 月才发布产品,10 周做到 1,500 万美元 ARR,投资人预计年底能摸到 1 亿。它本质上可以理解为一个企业版的通用 Agent:接入公司的 Slack 和全部上下文,你交代一件事,它直接干完再来汇报,全程不需要你喂材料。

它的增长方式更有意思,我们放到下一章细讲。这里只说一个细节:它官网首页最显眼的位置,挂着一句话。

Not a tool, but a hire.

人家把话直接挑明了:我卖的是一名员工。定价对标的参照物,从软件预算变成了人力预算。

(我们之前也写过文章分析这家公司的增长模式:10周15M美金ARR,AI应用最大A轮,Viktor狂奔成为真正的AI coworker!)

第三个故事,关于两个 00 后和一家保险公司

两位本科辍学的 00 后创始人,募了 3,000 万美元。这笔钱没有拿去开发产品,直接收购了一家传统保险公司,然后用 AI 重写全部业务流程,再针对 AI 时代的新需求(比如 AI 创业公司投保难)推出新险种。6 个月,从 0 做到 4,000 万美元 ARR,C 轮估值 13 亿。

这类打法有个名字,叫 AI-Native services。服务这门生意在硅谷被鄙视了几十年,理由永远是 Not scalable。而 AI 第一次让服务变得 Scalable 了:判断力可以规模化复制,成本却不再随收入同比增长。一家律所、一个设计工作室、一家保险公司,第一次成了 VC 眼里 Venture-backable 的标的。

讲到这里,一个自然的追问是:那垂直 AI 应用们怎么办?那些做法律 AI、医疗 AI、营销 AI 的公司,不就是在卖更聪明的工具吗?

硅谷给出的答案,比我们预想的冷酷。

投资人们把它叫做“斩杀线”:你的产品必须比通用大模型好 10 倍,否则用户会直接去用模型。一位专注 AI 的基金创始人复盘说,他们 2023 年最看好垂直 AI 应用,如今 Portfolio 里所有卖“智能”的垂直公司,几乎都转型去做垂直服务了。她的判断很夸张:所有垂直领域里卖智能的公司,都会被通用 Agent 吃掉。

这不是危言耸听。法律圈今年发生了一件标志性事件:一位法律 AI 领域的 KOL 发了篇帖子,标题是《How to use Claude as Harvey》,用一张对照表逐条演示头部法律 AI 产品的功能如何用通用模型复现,十几万人围观。

他告诉我们,硅谷不少公司的法务部已经全员被要求使用通用模型,内部培训的主题就是怎么写自己的 Skill。

那垂直公司就没活路了?倒也不是。大家反复验证下来,还剩三样东西是模型厂一时半会吃不掉的:

一是真正的私有数据和领域 Know-how(不是网上能爬到的那种);

二是安全、合规、稳定性这些“准入线”(法律行业的原话是:安全性不是一个功能,是一条准入线);

三是那些又脏又重、没人愿意干的集成和运维。

用一位创始人的话说:通用 Agent 再强,它也不想自己干 Dirty work。帮它把脏活干了,再包一层抽象让它调用,这是软件公司新的生存方式。

顺便说一句,Token 经济学也在重塑所有人的账本。硅谷流传的一个段子是,某出行巨头把全年的 AI 预算,4 个月就烧完了。一家投行的研报写得更直白:企业的推理开销正在以数量级速度超出预算,按当前曲线,几个季度内就会追平人力成本。

所以 Outcome-based pricing(按结果付费)几乎成了必然。做客服 AI 的 Sierra 估值约百亿美元,收费方式简单粗暴:解决一张工单,算一张的钱。上一个时代按席位收费的逻辑,正在被按“人头”收费的逻辑替代。只不过这一次,人头指的是被替代的那个岗位。

03

GTM 的新节奏

两年前那篇文章里,我们花了大量篇幅讨论 PLG 和 SLG 的殊途同归,讨论怎么搭销售团队,怎么定价。

到了今年,牌桌上的玩法有了迭代。

第一个节奏:PMF 从里程碑,变成了易逝品

Lovable 的增长负责人说过一句扎心的话:AI 时代,PMF 基本上每三个月就要刷新一轮。模型每升级一次,你能做的事和别人能抄的事,就同时变了。

湾区知名增长工作室 HockeyStickGrowth 的创始人给我们看了组数据:某知名机构每季度发布的 AI 产品百强榜,去年每期还有 30% 到 40% 的新面孔,今年 1 月这个比例大幅下滑,头部产品的流量和体量反而更集中了。留给新产品的突围窗口,一个季度比一个季度窄。

窗口变窄,节奏就变了。以前是先磨产品、找 PMF、再放量;现在很多团队反过来,先把品牌和故事推出去,哪怕手里只有一个 Demo,再用极速迭代去接住市场反馈。

PMF 从一条直线,变成了一个循环。

这方面最生猛的案例是 AI 视频公司 Higgsfield。某天上午 11 点,一个重磅模型宣布开放接入,7 家 AI 视频产品同时行动,都想抢第一波流量。Higgsfield 下午 2 点就完成了全部产品集成、发布 Brief、KOL 名单和预算分配;其他团队拖到晚上九十点甚至凌晨。

就慢了几个小时,抢到的只能是第二波流量,难免有炒剩饭的感觉。我们与 Higgsfield 创始人 Alex 也曾在一期播客《对话Higgsfield AI创始人:AI视频谁是赢家?如何一年冲到1亿美金ARR?》里谈到他的增长哲学。

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,古人诚不欺我。

有意思的是,同一个市场里也存在完全相反的路线。Gamma 从创立至今没投过一分钱广告,做到 1 亿美元 ARR 时全公司只有 20 个人,靠的是一场接一场的用户社区活动,甚至组织团队做“世界巡演”,飞到各个国家和用户面对面。极致的快和极致的慢,都能跑通。跑不通的是中间那种:既没有别人快,也没有别人跟用户贴得近。

第二个节奏:一个全新的获客渠道诞生了,客户是 AI

数据库公司 Neon 被以 10 亿美元收购前,创始人披露过一个数字:平台上 80% 的数据库实例,是由 AI agent 创建的,人类用户反而是少数。Lovable、Replit 这些 Coding agent,成了基础设施公司最大的分销渠道。

需求侧也一样。好几家 ToB 公司告诉我们,现在问新客户“你从哪知道我们的”,回答 ChatGPT 的比例已经到了六七成。一家做企业自动化的公司统计,Qualified inbound leads 里六七成来自 AI 推荐。

这带来一个很哲学的问题:以前你讨好的是 Google 的算法和人类的眼球,现在你要讨好一个大模型。人类看你是不是 500 强,AI 看你的文档写得清不清楚、官网专不专业、有没有可验证的证据。GEO(针对 AI 引擎的内容优化)已经被一些从业者列为 B2B 第三大获客渠道,转化率 8% 到 10%。

当然了,这里要泼一盆冷水。一位做了十几年增长的老兵提醒我们:SEO 被宣判死刑已经 20 多次了。目前 GEO 做得最好的公司,这部分流量占比也就 10% 到 15%,而且 GEO 和 SEO 共享同一套地基(域名权重、内容质量),并不存在跳过基本功的捷径。

第三个节奏:KOL 的红利结构,翻转了

2023 年,AI 垂类 KOL 是价格洼地,几千美元就能撬动一条爆款。现在呢?同样的账号报价翻了四五倍,转化率却在肉眼可见地下滑。原因不复杂:这些账号的粉丝一天要被推送 30 多个 AI 新产品,阈值早就被拉满了。

反直觉的机会出现在圈外。一家做语音输入法的公司,直接投了 MrBeast 这个量级的超头部创作者,一条视频接近 1 亿播放,转化效果好于大多数中腰部账号。逻辑在于信任:中腰部账号的评论区都在问“是不是恰饭”,超头部的评论区在说“连他都在用”。

还有更接地气的。做 B2B 的公司发现,与其砸钱投放,不如认真经营创始人的 LinkedIn。一位华人创始人给我们算过账:他每天花在个人 IP 上的时间不超过 10 分钟,但通过品牌词搜索进来的用户,充值率是普通渠道的两倍还多。用户先信了这个人,再买这个产品。

过去一年硅谷最火的一家 AI 聊天助手产品 Poke,7 条视频收获超过一千万播放量,其中核心方法论是创始人自己要去回答一个关键问题:你的产品有没有一个 3 秒内就能让用户看懂的使用瞬间也就是 Aha moment?我们也在《7 条视频千万播放,火遍硅谷的 Poke 让所有人记住那个会聊天的AI助手!》这篇文章详细分析到。

第四个节奏,也是最意外的:AI 越强,线下越值钱

先讲个湾区段子:除了科技公司,旧金山增长最好的生意是花店和蛋糕店。因为大家总要庆祝客户融资。

再讲个真事。一个从名校辍学创业的团队,某天下午 4 点收到一个包裹,是 Cursor 寄来的一台 Switch 游戏机。下午 6 点,Cursor 的销售带着游戏卡上门了。当天晚上,合同签了。

我还听说有增长团队买了一整车定制蛋糕,每个蛋糕上写着目标客户的名字,三个人花一天时间在旧金山挨家挨户送。这种线索的转化率,高得吓人。

为什么会这样?一位营销负责人的解释很到位:AI 让线上的一切都变得便宜了,一封邮件、一篇博客、一个 Demo,都可能是 AI 批量生成的。于是稀缺的东西换了位置:见过你的脸,记住你说过的话,一起吃过一顿饭,这些东西 AI 生成不了。

硅谷 B2B 公司今年在线下活动上的预算普遍在涨。用一位企业级 Agent 创始人的话说:AI 时代到最后,拼的还是那张脸。

最后说说前文提到的 Viktor AI 的 GTM 策略,就非常有代表性。

它的打法是:任何人都能以个人身份注册,送 100 美元免费额度;个人用爽了,自然会把整个团队拉进来;团队进来后按用量付费。看起来是标准 PLG?精髓在两个反常识的细节。

第一,注册必须用公司邮箱,而且必须是公司 Slack 的管理员,普通员工连试用的资格都没有。

第二,它从不投技术社区,广告全部打在 Instagram 上,逻辑是:C-level 也是人,也刷社交媒体。

为什么只让管理层进来?因为它卖的是“替代人力”,这个故事只有拍板的人爱听。中层不但不爱听,还会拦着。(有位国内创始人在现场苦笑:我 Pitch 完,客户中层说这东西很好,但有了它,我向老板汇报的机会就没了,让我再等等。大家笑完之后是长久的沉默。)

结果就是一条很新的增长曲线:Consumer 的增长速度,Enterprise 的合同体量,单笔几十万到几百万美元。

04

那些穿越周期的“不变”

写到这里,你可能会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掀了桌子。

别急,我们还有另一份清单:两年前写下的很多判断,今天拿出来看,几乎一个字都不用改。

美国依然是必争之地,更加坚定

两年前我们讲市场规模、讲付费习惯。这次一位 Infra 公司的 GTM 负责人给了个更底层的视角:看钱从哪来。

全球 AI 应用的收入,大头依然由美国客户贡献,单客支付能力和 Subscription 付费意愿都摆在那里。他们平台上各国用户都有,但支撑 ARR 的核心永远是美国市场本身。

而且美国市场的结构性优势依然成立:它足够分散。一位在中美都创过业的老兵打了个比方,他在中国生活时一个支付宝走天下,回美国对接客户要同时开七八个通讯工具。这种分散意味着,每个细分市场都大得惊人,做细分领域的顶尖者就有无穷空间。这个判断,2024 年成立,2026 年依然成立。

本地案例大于大 Logo,一字未变

两年前的共识是:中国最头部的客户案例,打动不了美国公司。这次有不止一个分享嘉宾提到了相似的经历:见一家美国企业级客户,报出全球 Top 10 的大客户合作名单,对方毫无兴趣,直接问:有没有北美案例?哪怕很小的都行。后来他讲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美国小创业公司怎么用他们的产品,对面反而听得入了神。

Evidence-based trust,靠证据积累信任,这条铁律没有任何松动。变化只在于证据的呈现方式多了一条:现在连 AI 都会先看你的证据,再决定要不要把你推荐给它的用户。

从问题讲起的叙事方式,依然是正解

有位华人创业者分享自己的客户路演,讲得最好的那场,花了一半时间讲他要解决什么问题、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,客户说“我听完前一半就已经被说服了”。而讲得最差的那场,上来就摆架构、秀 Benchmark,“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解决一个什么问题”。

同理,ICP 越细越好这条也没变。一位 GTM 顾问的说法是:最好做的生意,是卖水给沙漠里缺水的人。饭店里也有人缺水,但他不会为你掏钱。“电商小企业主”这种定义毫无意义,真正有意义的 ICP 要细到:“Series A 阶段、3 到 7 人团队、已付费使用两个以上工具的 B2B 公司”才行。

全球化是一把手工程,更重要了

两年前我们写“有客户了才招销售,顺序千万不能反”。今年看到的版本更极致,一家 GPU 云公司的销售负责人刚入职时,把前任留下的整套美式销售班底(SDR、AE、SA 一共 7 个人)全部送走,回到创始人和他两个人亲自跑客户的状态。

理由有二:AI 时代的销售周期已经被大幅压缩,几百万美元的合同,两三轮沟通就能和创始人直接谈完;而在跑通之前招销售,你根本分不清是人不行还是方向不行。

他交了 6 到 8 个月的学费换来一句话:创始人自己没被客户打得满脸血之前,不要招第一个销售。

与之配套的还有一个老话题的终结。“找个白人销售敲门”这个执念,我们在两年前就劝过,这次一位投资人给出了逻辑上的完整证伪:好销售靠提成吃饭,加入你之前要先相信你能赢,所以这个销售就是你要搞定的第一个客户。你能搞定他,说明你自己就能卖,不需要他;你搞不定他,能招来的也一定不怎么样。

(这是个完美的悖论,建议每一位准备发招聘 JD 的创始人先读三遍。)

信息泡沫与本土化,永恒的必修课

今年有一场分享,嘉宾用自家三代人的经历把“本土化”讲成了一部编年史。他的祖父在六七十年代接待过大举进入美国的日本企业代表团,当时清一色日本高管,如今活下来的日企,管理层几乎全是本地人。他的父亲在 80 年代代表美国汽车巨头去中国建厂,去的是全白人团队,快 40 年过去,那家巨头在中国的外籍员工只剩下一位。他自己 07 年去中国创业,当年圈子里几百个外国创业者,如今还在牌桌上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三代人,三个方向,同一个结论:融入当地,是唯一活法。

他还留下了一句我们准备裱起来的话。有创业者问,能不能待在旧金山远程做美国市场?他说,旧金山华人活动太多太舒服,“就像你想健身,身边就别放蛋糕”。

合规,还是合规

AI 让合规变得更重要了。

一位 Infra 公司的销售负责人过去一年进了 20 多家上市公司,他说自己大部分时间其实在干一件事:

给对方的律师解释什么是 AI、什么是模型、什么是 API。大公司的法务框架还是按 SaaS 时代设计的,AI 合同没有模板可套,每一单都要从头教育。

另一位创始人补了个细节:他拜访某家头部投资机构时才知道,对方作为持牌金融机构,内部连 Slack 都不能用,只能用 Email 和 Teams。你的客户是谁,直接决定了你的沟通方式和合规清单。SOC2、HIPAA、PCI,这些证书最好在见客户之前就准备好,拖下去只会错过单子。

真实感的价值

美国文化对 Authenticity 的执念,在 AI 内容泛滥之后反而更强了。多位从业者的建议出奇一致:你的文案宁愿带点 Chinglish,也要是真人在讲自己的故事。观众可以原谅口音,没法原谅一张完美但虚假的脸。

两年前我们说:服务,服务,服务。

这一次,我们想把这三个词换成:真实,真实,真实。

05

新共识:组织被重写,护城河搬家

如果说前面讲的是市场,这一章想讲人。因为最近几次调研里印象最深刻的对话,一半发生在组织话题上。

一位管理着近百人团队的华人创始人,给我们看了他公司的两个数字。第一,从两个月前开始,公司的 Token 消耗超过了人力成本。第二,他把整个组织重新划成了三种角色:Builder,Reviewer,和 Agent。

Builder 是能用 AI 直接把想法变成产品的人,往往是有技术背景的创始人自己。

Reviewer 是对某个领域有深度认知和品味的人,负责让 Agent 跑得稳、跑得快。

剩下的执行,交给办公室里十几台 Mac mini 上日夜运转的 Agent。

那中间那些角色去哪了?

公司里最尴尬的岗位是产品经理,“纯在脑子里想而不动手的人,基本没价值了”。他前不久刚送走两位 PM,理由是他们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这种工作方式已经卷出了各种民间发明。有位创始人因为每晚都想让 AI 把没干完的活干完,长期熬到凌晨两三点,后来干脆写了一套“夜班 Skill”:睡前给 Agent 一个目标,它自己拆解成任务,再让另一个模型做对抗式 Review,两个 AI 左右互搏,连续工作 8 个小时,第二天早上看结果就行。

一个过去要排期两三个月的大功能,两个晚上搞定,成本是每月几百美元的订阅费。

这不是孤例。Google 内部最新的说法是 70% 以上的代码由 AI 生成,各大厂在推动“人人都是 Builder”,砍掉 Manager、Senior、Staff 之间的层级。

有位投资人给了组更宏观的数字:以前在美国搭一套基本的企业级产品,没有七八百万美元下不来;现在几个 AI 编程工具的账号,一两周就能做出来,成本压到了原来的百分之一。

一位 AI Lab 的研究工程师甚至把自己每天的重复工作(跑实验、做分析、写报告、迭代)封装成了 Benchmark,测下来模型的完成率“高得让人睡不着觉”。

Anthropic 里现在有 7 位来自 10 亿美元级公司的前 CTO,头衔全是 IC,不带一个兵。一位投资人的解读是:当 Builder 能一个人撬动过去一个团队的产出,没人愿意再把自己架在管理层上,“那种感觉像赌场里的老虎机,试过一次就会上瘾”。

组织被压扁之后,护城河也搬家了。

这次几乎每一场对话都会落到同两个词上:

Memory 和 Taste。

Memory 指你积累的专有知识:几百家客户沉淀下来的 SOP、只有你知道的行业 Know-how、那些外部大模型永远拿不到的上下文。工具会过时(今天最好用的 Harness,半年后未必),但这些东西喂给任何模型都是你的。

Taste 指审 AI 产出的判断力。有个特别生动的案例:一位创始人帮懂交易但不懂技术的朋友搭了一套自动化交易系统,起初胜率惨不忍睹,朋友每天用、每天反馈、持续调整因子,几周后胜率爬到了 87%。创始人自己拿去用,加了杠杆,很快爆仓。

同一套系统,两种命运,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套代码,是那位朋友的判断。

那对中国团队来说,位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

坏消息是,传统优势清零了。全球程序员价格趋于拉平,“我们更有性价比”这张牌基本作废。一位投资人甚至建议反着打:AI 时代张嘴要价更高,反而更容易被信任。

好消息是,新的牌发下来了。多位嘉宾不约而同提到,中国团队对人性的理解和产品细节的打磨,在 Agent 时代是真实的稀缺品(有创始人的原话:最好的产品永远是最符合人性的,这方面中国 ToC 产品一直很能打)。

执行力就更不用说了,这已经是美国投资人对中国创始人的默认预设。加上开源模型的崛起,牌桌上属于中国团队的位置,其实比两年前更清晰了。

06

三个没有答案的问题

按照惯例,复盘的结尾应该给一份“总结清单”。这次我们想换个方式,因为有三个问题,目前硅谷都还没想清楚。

第一问:终局是通用平台垄断,还是垂直 Agent 百花齐放?

未来的工作流,会全部长在两三家模型公司的通用 Agent 之上,还是像今天的 SaaS 一样,做营销用一个 Agent、做招聘用另一个?一位创始人和他的联创为这个问题辩论了一年,没有结论。

唯一的共识是:所有 AI 公司都只有一到两年的窗口期,窗口里做成的事,才有资格参与下一轮讨论。

第二问:当 Agent 比员工多,谁来管它们?

这个问题两年前听起来像科幻,现在是实打实的工程难题。企业里的 Skill 要不要分级管理?员工的个人 Agent 和公司的 Agent 冲突了听谁的?出了错谁负责?一位 AI Lab 的 Agent 平台负责人说,今年企业客户问得最多的已经从“怎么搭 Agent”变成了“怎么管 Agent”。

顺便一提,那个流传很广的场景真实发生了:有人在斯坦福给一群非科技行业的 CEO 讲 Agent 定制,说到“写个 Markdown 就行”,台下齐刷刷举手提问:

What is Markdown?

硅谷跑得再快,世界的大部分还在起点。这条时间差,本身就是创业者的机会。

第三问:软件的定位,会从 Use case 变成 Job title 吗?

以前软件介绍自己:我帮你解决什么问题。以后可能变成:我来接替哪个岗位。如果定位方式真的这样迁移,那市场规模的算法、销售的对象、定价的锚点,全部要重算一遍。两年前大家算 Coding 工具的市场规模,用程序员数量乘以 200 美元月费,算出 100 亿美元就到顶了;今天光是头部模型公司的 Coding 收入就远远越过了这条线。P 和 Q 全错了,因为对智能的需求,目前看不到上限。

(黄仁勋的说法更简单:如果一个岗位一年的人力成本是 50 万美元,那你在工具上花 25 万都是合理的。)

写到最后,想回答一个这两年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:两年前那句“AI 已来,SaaS 将死”,现在到底应验了没有?

我们的答案是:死掉的是 SaaS 这三个字母的旧排列。Software as a Service 的时代确实在落幕,但它让位的对象,恰好是把这几个词反过来念:Service as a Software。

软件没有死,它只是不再满足于当工具,开始上岗当员工了。

而对每一个 Global AI 创业者来说,穿越这两年剧变、依然稳稳立在原地的,还是那几件朴素到近乎无聊的事:去客户在的地方,讲他听得懂的问题,用证据换信任,把最难最脏的活干了。

变化是水面上的浪,这些是水面下的锚。

今年 10 月,我们再来对一次答案。